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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點
上海法租界 — 五間實作茶室
花了兩年時間在上海前法租界漫步,我蒐集了五間實作茶室——各自有一位在地茶人,在城中最安靜的巷弄裡,延續著單一茶種的傳統。這則文章整理了地址、茶人,以及值得坐下來品飲的茶款。
這些茶室不是展示間,而是工作空間 —— 只有茶人自己的壺、至多四人的茶桌,以及精簡到只保留單一茶種的茶單。我在法租界的散步,最後總是以一壺自己原本沒打算喝的茶作收。前租界寧靜的 lòngtáng(弄堂)里弄,獎賞的是耐心。武康路支巷裡,一盞孤燈照亮的窗子;復興西路上,一扇門打開便走進低於路面的房間;巨鹿路二樓,可以望見倫敦懸鈴木的空間。每一處都花了數月才找到——有的是茶友遞給我的地址,有的是留在店裡的紙條。
我花了兩年時間走訪這些茶室,歷經四季,看茶人如何隨著氣壓、濕度與茶葉當下的情緒調整泡法。其中有幾位還記得我從廣州來的口音——熟悉的單叢腔調,熟悉的高焙火 Mì Lán Xiāng(蜜蘭香)偏好。這篇串文既是這些茶室的地圖,也是記錄茶在不為遊客而包裝時,如何存活的狀態。如果你也打算來一趟相似的散步,tea.travel 有一份將這些點編成兩日路線的行程。至於我稍後會描述的 Shēng Pǔ’ěr(生普洱)窖藏,puerh.app 蒐集了陳化參數與儲存筆記,呼應了茶人告訴我的,關於他那一餅二〇一八年易武茶的種種。
武康路的單叢茶室
陳師傅二〇〇三年離開潮州,隨身帶來了六款 fènghuáng dāncōng(鳳凰單叢)品種。他的茶室——武康路一間裁縫店後面,十五平方公尺的空間——只容得下一方工夫茶盤、一把紫砂壺和一組貼了磁磚的熱水檯。初次造訪時,他為我斟了一杯二〇二一年春摘的 Mì Lán Xiāng(蜜蘭香):那蜜香不是甜膩,而是一種沉在舌根處的暖意。乾茶仍帶著鳳凰山表土淡淡礦物味的尾韻。
陳師傅解釋,他很少零賣;這空間的存在,是為了讓路經上海的山場茶農有個落腳處。對於少數尋來的人,他會直接泡茶盤上已有的茶——往往是三種不同 xiāng(香)型並列。我建議至少要坐滿一小時;他秋茶 Yā Shǐ Xiāng(鴨屎香)的第二沖,是我所知單叢值得溫柔注水的最佳證明。tea.school 的單叢單元恰巧拆解了這個品種,而陳師傅的手勢,與我們傳授的準則完全吻合——短浸泡、水剛離火,注水之間壺蓋斜放讓茶葉降溫。
梧桐樹下的普洱窖藏
沿著永康路一段磨蝕的石階往下,李師傅在一間小窖裡養了一排排竹架。他來自猛海,十二年來將布朗山的 máo chá(毛茶)運到上海,在此壓製,並在一間溫度從不超過 22 ˚C、濕度 68% 的房間裡陳化。即使在八月,地面也是涼的,空氣中有儲存良好 shēng pǔ’ěr(生普洱)的乾土香。
上回去的時候,他取出一餅二〇一八年易武生茶,以緩慢環繞的水注溫潤。茶湯是淡琥珀色,帶著我在廣東自家倉儲中少見的澄澈。李師傅指指法租界老磚房平穩的溫度——厚牆緩衝夏熱,也擋住冬寒。他用的低氧儲存參數,與 puerh.app 上記載的小批次實驗一致;他稱自己的做法為「靜窖」,並說唯一要緊的變數就是恆定。他也囤了少量 wò duī(渥堆)熟茶給熟客,但值得耗上一個長下午的,還是那些生餅。問他二〇一四年的那卡——那款茶沒有列在任何清單上,但你若帶著一只乾淨的杯子與數小時的時間,他經常願意開湯。
窗外有懸鈴木的正山小種茶室
巨鹿路一棟老樓的二樓,王師傅照料著一只小型炭爐和一方 zhèng shān xiǎo zhǒng(正山小種)茶盤。窗外是濃密的倫敦懸鈴木樹冠,風向對的時候,他炭爐的木煙會與懸鈴木葉的氣味交融。王師傅來自桐木村,他的茶用武夷山運來的松木煙燻——他排斥如今連福建產區都已泛濫的液態煙香料捷徑。
他的正山小種偏向鹹香。它有長時燃燒松脂的樹脂質地,底下是一股深沈的麥芽甜,要到四五沖之後才浮現。去年十一月,我與他對坐了一整個上午;第六道時,煙已褪成柔和的樟木調,茶體卻仍飽滿。你若拜訪,可以請他配上窗邊罐子裡的龍眼乾——果乾會牽引出隱約的巧克力底蘊,這是我在其他正山小種茶室從未遇過的。
里弄裡的綠茶隱室
孫師傅在杭州梅家塢一小片地自栽 xī hú lóng jǐng(西湖龍井),每年四月親手將鮮壓的茶葉帶到上海。他的茶室藏在長樂路一條窄弄裡,沒有招牌,只擺了唯一一張茶桌。他把綠茶存放在專用冰箱的鋁箔密封包裡,只在客人坐下時才開封——不預先秤量,也不預熱。葉片扁平、翠綠,熱水觸碰的瞬間便溫潤起來。
我嚐過他二〇二四年春摘,正值當季巔峰,茶葉還留著炒後六週內便會消散的栗子甜。孫師傅用白瓷蓋碗,水溫精準控在 80 ˚C;他說水再熱茶就收口,再涼則失卻蘭花香。他只奉前三泡——之後便棄掉茶底,為下一位客人重新開始。這份簡短是刻意的:這是一間為了捕捉茶葉最瞬逝狀態的房間,孫師傅似乎不願延長一個已經成為過去的時刻。
復興西路的白茶書齋
在復興西路一處半地下室裡,林師傅保存著一系列來自福鼎的 bái háo yín zhēn(白毫銀針)與 shòu méi(壽眉),每一餅都標注了壓製年份與產地海拔。牆面排列著深色無釉陶甕,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的窄窗。林師傅只泡白茶,並且在現場陳化——隨著季節轉換,將茶餅在不同甕間搬移,讓它們在上海潮濕的夏季與乾冷的冬季裡安頓。
三月一個下雨的星期二,我喝了一款剛邁入第八年的二〇一六年 yín zhēn(銀針)。茶湯金黃,近乎糖漿般稠滑,帶有蘑菇似的土香,讓我想起陳化良好的生茶,卻無絲毫澀感。林師傅說,他白茶的關鍵在於這房間的靜默——這裡不沖泡其他茶類,空氣中也從不帶著相互干擾的香氣。他提供預約品飲,一次通常兩小時。你若去,不妨要求比較同一批茶二〇一六年與二〇一九年的版本;在陶甕中歷經三年後甜度的躍升,是我見過對於耐心最有力的辯護。
開放討論
你去過這些茶室中的哪幾間?茶人的茶如何與節氣相互映照?你是否在中國其他城市也尋到水準相近的實作茶室——你認為法租界懸鈴木遮蔭的巷弄,是否改變了茶湯沈澱於杯中的樣貌?